比区分鹅肉鸭肉更重要的,是拒绝商品对人的支配

作者:七四五 2026-06-22

那些为“鹅腿阿姨”辩护的人

当“鹅腿阿姨”刚被打假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不愿相信“鹅腿”实为“鸭腿”。某媒体顾及阿姨的体面,又心心念念实体经济的不易,于是站出来呼吁大家多一份宽容。显然这个媒体犯了一个错误:把已经实现产业生产的“鹅腿阿姨”和街边小贩相提并论,把规模性的知假售假淡化成轻飘飘的小失误。这种“理中客”的说辞自然毫无用处,其用意也全然暴露出来。

抛开一二杂音不谈,此次最大的受害者——一直为“鹅腿”买单的学生们群体里却出现一股反常的“忠诚”势力。如果说大学生分不出鹅肉鸭肉,辨不清鲜肉霉肉,这尚可用涉世未深来辩解。毕竟从客观上来讲,北方食鹅本就不多,再加上“鹅腿阿姨”在烤制时猛下料,在吃的方面没有丰富经验的大学生中招也不稀奇,这年头针对大学生的骗局主要也是基于他们社会经验不足。

“鹅腿阿姨”积年累月地消费众食客对她的信任不可饶恕,但“鹅腿阿姨”神话被戳破的过程里,一些人的言行堪比《皇帝的新衣》里那个自欺欺人的皇帝:不是群众的眼睛不雪亮,早在“鹅腿阿姨”初次成名的 2023 年底就已经有来自线上线下的质疑声音,但事情没有按常理发展,妖魔鬼怪没有立刻现原形,而是被“鹅腿阿姨”的拥趸扭转了方向,微弱的质疑声立刻遭到了围攻。

在“鹅腿阿姨”的高校顾客群里,不少人主动为“鹅腿阿姨”打抱不平,甚至把她请进校园当座上宾。他们认为“鹅腿阿姨”是一个十年来踏踏实实做小本生意的普通大妈,“鹅腿”既是一个“平凡劳动者奋斗”的美丽标签,对某些人来说也代表了他们的校园回忆情怀。这种后来被证实为幻觉的群体观点很神奇地实现了一举两得:既让学子们保持贴近社会的人文关怀,又塑造了一个只有小群体才能看懂的认同符号。

在这套认知里,鹅腿很普通,全天下人只要想吃都可以找地方买;但“鹅腿阿姨”的“鹅腿”却很宝贵,因为它可是每天辛辛苦苦烤出来、几乎以特供的方式送到一小部分高校学生群体嘴边的。某种程度上来说阿姨卖的是鹅肉还是鸭肉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吃了那么多年也没被发现,但要是没有鹅腿所带来的光环, 他们就和每天晚上美食街里面的市井走卒没有区别了,所以难怪有人会着急为 “鹅腿阿姨”辩护。

部分学生对“鹅腿阿姨”的这份忠诚不是孤立的,其实消费者反过来维护商家的现象屡见不鲜。像在价格上走亲民路线的蜜雪冰城于2025年315晚会被曝光食品安全问题后,不但没有遭到消费者讨伐,反而迎来人气反向飙升。面对已经披露的水果隔夜、蚊虫乱飞等问题,网友们却纷纷表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使得蜜雪冰城成为登上网友食品安全豁免白名单的异类。诚然大家都清楚蜜雪冰城是一个全国连锁的大品牌,诸多加盟店很难保证没有一家会出问题;此次被曝光的相较于其他同行也是小问题,在比烂的环境下也不至于永世不得翻身。此次事件之后部分消费者却对蜜雪冰城宽容地形成了更加稳固的信赖关系,这份沉重的信任回报远超简单的买卖关系。

如果说部分人对“鹅腿”的追捧某种程度上代表一种高级身份认同——来自高校的一份“礼物”,那么部分消费者把蜜雪冰城视作亲密伙伴则是出于经济地位上的“惺惺相惜”(普通打工人和中低端路线的营销策略的契合),两个例子里都有一部分消费者在对没有成瘾性的商品着迷。

马克思对商品拜物教这一概念有这样一段解释:“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鹅腿阿姨”不辞辛苦卖给学生“优质鹅腿”是显而易见的,而背后黑作坊里的精打细算却是难以发现的;蜜雪冰城里便宜易得的饮品是显而易见的,背后商家压低成本的种种行为则是隐藏起来的。

“和谐买卖”的幻想

“鹅腿阿姨”向广大学生隐瞒的,不止是以鸭代鹅、以次充好的行为,还有她唯利是图的商业本性。在广大学生面前,她将自己成功打造成一个随处可见的街头小贩,靠每支“鹅腿”的几块钱利润维持在京生活。如此以来她就和那些宰客的饭店、黑心的外卖区别开来,好像天下只有她冰清玉洁,只知道踏踏实实烤肉,对挣大钱不感兴趣。但实际上呢?“鹅腿阿姨”已被爆料其“鹅腿”完全和其他黑心外卖一样出自某个偏僻的小作坊,里面同样使用雇工进行批量生产,俨然是一个老板形象,其所谓“一天为了保证质量只做 200 支”的说辞更是鬼话。那为什么要向学生隐瞒这些?直接原因是里面不合标准的生产过程见不得光,隔日的油、腐烂的肉、肮脏的厨房这些都不能让任何外人看到;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她那“匠心制作”的人设不能倒,否则她和小吃街里千万家商户还有什么区别? 大学生们之所以选择“鹅腿阿姨”,是因为他们相比于社会上已经名声狼籍的路边摊,更愿意相信一个每天定时出现在校门外的慈眉善目老人,看着她用小烤炉不停地翻烤,最后像亲奶奶夹菜一样包好“鹅腿”。只可惜“鹅腿阿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几年的神话一下毁在一个上班族手里,只因为他不仅会吃鹅,而且对“鹅腿阿姨”没什么额外情感。

“鹅腿阿姨”塌房打了那些参与过造神的人的脸,也宣告了一个幻想的破灭。

《共产党宣言》里说“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 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在一些人的想象里,中国的小商贩们也似乎活在田园诗般的天地世界里,代表纯朴善良与人间烟火气。现代社会或许是吃了黑心商家太多亏,上到媒体下到个人都爱推崇以前的匠人小贩们,非得立几个手艺师傅当招牌,非得在现代商业街里支几个小摊作烟火气,但无论如何,这里的“念旧”本就是现代营销的一种策略。传统印象里身边老实的小贩,到了市场环境里依然要为利所困,甚至不惜代价地去追求利润。“烤鹅阿姨”为自己辩解称自己以前还是卖过两个月的真鹅腿,但在利润面前终究用上了鸭腿。“烤鹅阿姨”确实难逃其咎,她对不起那些半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善意,让他们又拉肚子又伤心,但这种利欲熏心的故事真的只有“烤鹅阿姨”才干得出来吗?

一个“鹅腿”的谎言被揭穿了,还有千万个“鹅腿”的真相等待去曝光、去揭穿。要真正改变这种状况,需要的不只是“提高觉悟”,而是要改变那种把人变成品牌与资本附庸的社会关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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